
多年来,我一直在自然环境中研究终端用户:那张显示器上贴着密码便利贴的办公桌。这是一种温和、好奇、并且坚信电脑对自己怀有私仇的生物。这是我的野外观察指南,以博物学家的严谨和一个人等着更新卡在 99% 的耐心编写而成。
科学前言
终端用户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出现在一切的终点:在设计处理器的工程师之后,在编写软件的程序员之后,在安装好一切的技术员之后。他最后一个到场,在该单击的地方双击,四秒钟就发现一个任何测试都没预料到的缺陷。
必须先说清楚:终端用户不是敌人。他是一名志愿测试员,没有工资,在家里不知疲倦地工作。没有他,我们技术员只是一群默默盯着显示器的人。有了他,我们就成了一群在电话上默默盯着显示器的人。
另外,我得坦白:我们每个人都是某样东西的终端用户。我就是洗衣机的终端用户。我那台有个程序叫“混合轻柔节能增强”,好几年了,我一直不敢问它这是什么意思。
主要物种
经过长期观察,我对意大利北部波河平原上最常见的物种进行了分类。其中许多在别处也能找到,但在这里格外繁盛,多亏了大雾,它能把路由器上的红灯藏起来。
- 重启型用户(Rebootus compulsivus)。他相信重启,就像别人相信多喝热水。电脑慢了重启,快了也重启,刮风了还重启。有一次他重启了路由器,好让洗碗机开始工作。洗碗机真的开始工作了。从那天起,谁也没法再跟他讲任何道理。
- “我什么都没碰”型用户(Innocens perpetuus)。电脑是自己坏的,他只是碰巧在旁边,碰巧手里拿着螺丝刀。他良心清白,浏览记录也清白。
- 表哥专家型用户(Consanguineus informaticus)。他从不亲自修任何东西:他去问表哥。表哥 2003 年“上过一个培训班”,从此开始下判决。我的每一次维修都要提交表哥批准,像一份国际条约。
- 打印型用户(Typographus anxius)。什么都打印。邮件、邮件的确认、确认的照片。他的云盘里有个文件夹叫“重要 要打印”。在他眼里,云不过是一台看不见的打印机。
- 囤积型用户(Desktopus saturatus)。桌面上有 1400 个图标,他全凭记忆就能找到,就像牧羊人认得自己的羊。你要是挪动一个,他就打 110。桌面壁纸他从 2011 年起就没见过了,但他发誓那是一张夕阳。
- 谨慎型用户(Cautus paranoicus)。他用胶带封住摄像头,用胶带封住 USB 口,用胶带封住麦克风。然后在电话里把银行卡号念给一个非常客气、自称“微软打来的”陌生人。
- 未来派用户(Neophilus digitalis)。他发现了人工智能,什么都问它:红烧肉怎么做、膝盖疼是什么病、猫该取什么名字。他唯一不问它的是怎么截图。这个他打电话问我。
自然栖息地
终端用户几乎能适应任何环境,只要那里有一个插线板,插在另一个插线板上,而那个插线板为了保险,又插在第三个插线板上。
- 开放式办公室。他们在这里群居。一旦有台电脑罢工,其他人都会出来围观,就像火车经过时的奶牛。谁都不碰。人人都出主意。
- 家里的客厅。电脑放在电视柜上,上面盖着一块钩针编织的小垫布,正好堵住风扇。“这样就不落灰了。”他们这么跟我解释。确实不落灰:灰直接被烤熟了。
- 视频会议。现代而凶险的栖息地。用户关着麦克风讲了七分钟,激情堪比男高音。然后他打开麦克风,刚好来得及对四十个人说一句“你们听得到吗?”,而从那一刻起,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 手机上的家族群。一个脆弱的生态系统,里面流通着转发链、配闪光玫瑰的早安图和十一分钟的语音。一个自给自足的系统:不从外界接收任何信息,却依然以工业规模生产信息。
仪式与信仰
和所有古老民族一样,终端用户发展出了一种宗教。它没有庙宇,但有很多教条,在办公室咖啡机旁口口相传。
- 双击仪式。什么都要点两下。链接也是。“立即支付”按钮也是。尤其是“立即支付”按钮。
- 密码仪式。密码是神圣的,所以要写得到处都是:便利贴上、键盘背面、钱包里、厨房日历上大姨生日的旁边。永远是同一个,末尾的数字每九十天加一。现在到了“xiaomao47”。与此同时,那只猫已经十八岁了。
- 推迟更新仪式。Windows 请求更新时,用户点击“明天提醒我”。这么点了三年。Windows 有耐心,但不傻,最后会在某个星期一早上 8:58 自己更新,正赶上用户打开要给领导看的演示文稿。
- 甩网线仪式。上不了网时,用户会拿起网线甩一甩,就像渔夫检查鱼线。毫无用处。可有时候网真的就回来了,于是神话愈发牢固。
- 云崇拜。文件在哪儿?“在云上。”云在哪儿?“在互联网上。”那互联网在哪儿?这时用户会抬眼望天。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他真的这么相信。
常用语,附翻译
终端用户说着一种自己的语言,很像中文,只是词典不一样。经过多年实地研究,我可以提供一份初步的词汇表,旁边附上技术翻译。
- “什么都用不了了。”翻译:有一个图标挪动了两厘米。
- “它自己搞的。”翻译:我连续在十六个窗口上点了“是”,一个都没看,因为它们都是黄色的,看起来很紧急。
- “我的互联网不见了。”翻译:我把 Chrome 窗口关了。互联网在 Chrome 里面。Chrome 就是互联网。桌面上那个蓝色图标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不碰,因为那是我前任留下的。
- “很快的,一下就好。”翻译:三个小时,开车跑两趟,外加找回一个 2006 年注册的邮箱,地址里带着“黑豹”两个字。
- “既然你来都来了……”翻译:真正的请求现在才开始。叫我来的那件事只是预告片。
- “我问了人工智能,它说是主板的问题。”翻译:不是主板。是插头。
前线纪实
下面记录三个典型案例,以笔录般的克制讲述。没有写名字,因为说到底,那可能是我们每一个人。
案例一。一位女士打电话给我,说鼠标“往右走不动了”。往左行,往上行,往下行,就是往右会停住。我到了,观察,思考。鼠标完全正常:右边摆着一盆榕树。我们把榕树挪开了。据说,榕树现在很好。
案例二。一位先生让我把“记忆”从旧手机转到新手机上。我问他想保留哪些数据。他说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记忆:他希望新手机记得旧手机知道的事,比如他星期二要去赶集。我给他装了个日历。他说那不是一回事。他说得对。
案例三。某办公室的打印机一个星期没打印了。开会。桌上摆着两种假设:病毒,或者前员工搞破坏。他们请我去当顾问。我打开纸盒。没纸了。负责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位魔术师。我什么都没说。技术员从不透露自己的魔术,尤其当魔术就是一包五百张的 A4 纸的时候。
物种的进化
很多人以为终端用户从软盘时代起就没变过。不对:他进化了。以前,电脑说“按任意键”的时候,他会问“任意”键在哪儿。现在,他让语音助手帮他找这个键,语音助手给他预约了一位水管工。
以前他有一台电脑,不会用。现在他有六台:台式机、笔记本、手机、平板、手表和智能电视。他一台都不会用,但是同步地、跨所有设备地、实时地不会用。这就叫进步。
然后还有 AI。终端用户对它礼貌得让人感动,说“请”和“谢谢”,还问它吃饭了没有。而对我,十年过去了,他打电话的开场白依然是“哎,你说这正常吗……”我不生气。我知道,要信任一个人类是需要时间的。
如何生存:简明手册
写给技术员同行,也写给每一个有个“懂行”表哥的人:下面这些规则,不止一次救过我的一天。
- 永远不要问“您试过重启吗?”。而是问:“您能按住电源键,大声从一数到十吗?”效果一样,但用户会觉得自己参与了一项科学规程。
- 碰任何东西之前,先做备份。不是为了电脑。是为了你自己,等他们说孩子满月的照片原来就在那儿、现在没了的时候。
- 通话时永远不要笑。按下静音,笑,数到五,取消静音。检查两遍是否已经取消静音。然后再检查第三遍。
- 接受那杯茶。终端用户用泡茶来表达感激,拒绝是一种外交冒犯。我的个人纪录是一个上午九杯,三间办公室,一台打印机。我看见了像素的颜色。
- 记住你从哪里来。你也曾经第三次尝试把 U 盘插进去,而第三次的方向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我们都是某样东西的终端用户。重要的是有个好技术员,以及打印机里有足够的纸。
第一卷到此结束。第二卷将在重启型用户不再为了让服务器跑得快一点而把它关掉之后出版。
灵感来自 teneraerbetta.it 档案中的一篇旧文